谢及音蹙眉叹息道:“本宫虽居公主之位,从前并不在意自己的名声,以为或令或恶, 只牵涉本宫一人。今日本宫才明白,君子应当惜名, 如雁鹊惜羽,紧要关头,须以名望来说服世人,保持名望的高洁以维护号召力,这本就是皇室的职责。纵使百姓为流言所惑,本宫从前,何尝不是有所失职。”
她不甘心只带走这五千人,识玉也不知该如何劝,裴望初听说此事后让她宽心,“声望实乃人造,殿下不必因此罪己,之后的事,我来替您想办法。”
论及造势,世上没有人比得过天授宫。
当夜洛阳城中有流言传出,说是天女星光芒大盛,将有女出世抚民,又有人看到一只白羽凤凰在护城河边起舞,河水随之起落,现出一块圆石,剖之得玉,玉上有纹,隐约是个“嘉”字。
不知何处传开童谣:西虎东狼奔洛阳,洛阳飞出白凤凰,鸟飞何处鸣哕哕,忽起忽落永相随。
这些迹与征兆,无一不昭示着嘉宁公主是上苍派来带领洛阳百姓避开战乱的女。裴望初派天授宫的道士在民间四处鼓动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摇对嘉宁公主的看法,打算追随她离开洛阳,前往建康定居。
谢及音听说后颇有些哭笑不得,对裴望初道:“我当是什么好主意,原来还是天授宫装弄鬼那一套,难为你安排得如此逼真周全,竟真有这么多人信这个。”
“非常时期,当行非常之法,昔陈胜吴广鱼腹藏书、汉高祖路斩白蛇,用的都是同样的方法,他们能用,殿下自然也能,”裴望初道,“且殿下确实心系洛阳子民,怎么就当不得女?”
谢及音捂住他的嘴,面色绯红,“你再提这两个字,我要怀疑你是在笑我了。”
裴望初温然一笑,从善如流,“不提了,我为殿下绾发吧。”
自他假死离开公主府后,今日这是第一回 。谢及音的头发又长长了,逶迤垂在腰间,随着他的手指游动,宛若一缎华锦铺陈。
裴望初想起最初注意到她,正是因为她与众不同的发色。他对世俗的评判一向漠然,当时只是觉得她生得好看,这世上千万人,谁能发如华锦,绾作月色?
吉凶祸福只是诬陷,然而令人怦然心动的美,却是人为的附会无法更改的。
“殿下发色与常人不同,无关吉凶,只是体内的余毒作祟。你因此而受诘难,是世人负殿下,非殿下负世人。说你是恶兆也好,说你是女也罢,都是世人愚钝,并不能折损你半分容色。”
“我体内的毒,宗陵天师也提起过几句,”谢及音从镜中望着他,试探着问道,“巽之也清楚它的来历吗?”
裴望初的手微微一顿,“殿下想听,我可以告诉你,但这只会惹你伤心,这样你也要听么?”
“已经过去了十八年,没什么可伤心的,但我想弄清楚。”谢及音道。
于是裴望初告诉她道:“此毒源于天授宫,是炼制丹药时偶得的毒,并不伤人性命,但若想解毒,需要将毒引到同血缘关系的胎儿身上,待生下胎儿,取其血便可解毒。当年谢黼身中此毒,本就是宗陵天师打算借此卖弄玄虚,所以在殿下身上种下了祸根。”
谢及音微愣,“我身上的毒,是为了解父皇的毒才种下的?”
“确实如此。”
“那……母亲她知道这件事吗?”
裴望初不言,从妆台上拾起一支桃花簪。
谢及音苦笑了一下,“话已至此,你说便是。”
裴望初轻声叹气道:“此毒解法,养药如养胎,若妇人不配合,是养不成的。”
“所以我是因为体内有余毒才变成这副样子,这一切……母亲一直都清楚?”
“殿下,谢夫人本是一介孤女,她嫁给谢黼,就只能依靠谢黼,谢黼要她拿腹中的胎儿养解药,她没有拒绝的余地。”
“是这样吗?”
谢及音的声音微微发颤,她看着镜中绾作随云髻的三千银丝,心中仍止不住感到难过。
“所有人都说我是天生恶兆,说我不祥,母亲从来没有反驳过这件事,有时候,连我自己都要信了。你们天授宫……”
“都是混账。”
谢及音垂目,握住裴望初的手,轻轻摇了摇头,“七郎不是。”
裴望初道:“我不是,我是来向殿下赎罪的。”
“此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?”谢及音反过来安抚他,“你不必担忧我,这些旧事不过惹人一时伤怀,知道是毒,我心里反倒好过一些。”
谢及音对此接受得比裴望初想象中更快,她几乎没怎么为此伤心,转身又去忙着整顿离开洛阳的车队。
到了第三天,愿意跟随谢及音前往建康的百姓已经增加到了三万人。岑墨将他们分成两队,妇人、老人、孩子紧跟着公主府的马车走在中间,青壮男性手持武器护卫在队伍的两侧,两千骑兵和公主府的府兵开路、断后,确保万一路遇山匪,能够减少伤亡。
这两千骑兵都是天授宫的精锐,是裴望初在洛阳能调动的所有力量,但他仍不放心,在谢及音出发之前,去见了王瞻一面。
“袁先生的意思是,让我带兵护送嘉宁殿下到建康去?”听完袁琤的来意,王瞻有些惊讶。
“不必抵达建康,只需要护送她渡过汜水即可,”裴望初咬着变声叶说道,“汜水以南,人烟稀少,殿下自己就能应对。”
“为什么要我去?”王瞻问道。
“子昂是不想,还是不敢?”
“既非不想,亦非不敢,我只是不明白,袁先生欲与家父共谋大业,此事与嘉宁公主有何关系?”王瞻有些警惕地打量着他。
裴望初道:“没什么关系,只是我心悦殿下,牵挂她的安危罢了。”
王瞻愣住:“袁先生你……”
“很怪吗?鄙人只是修道,又非出家,未曾断情绝欲。”
裴望初遮在羊皮面具下的脸冲王瞻一笑,“我知道子昂兄对嘉宁殿下亦有好感,你护送她渡汜水,既能卖我一个人情,又能在殿下面前露脸,有何不可?”
王瞻面色一红,反驳道:“我愿意护送殿下,是因为殿下心系百姓,与其他无关。但虎符现在在家父手中,父亲不允,我也没有办法。”
裴望初道:“只要子昂愿意去,这件事就不需要你来操心了。”
大司马王铉将三万骑兵与两万步兵调去了涿郡待命,裴望初以袁琤的身份和他见面,用一张加盖了大魏玉玺的空白圣旨向王铉借得了一万骑兵。